第3章 秋闱入举人

秋闱前的夜里，国子监的灯笼映着窗纸，高铭远在灯下修改策论。沈清和凑过来，见他把“苛政猛于虎”改成“苛政如虎，民何以堪”，忍不住点头：“这样更见痛心。”案头的端砚已磨得发亮，砚池里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，像极了朱家角上空的流云。

放榜那日，高铭远挤在人群里，指尖冰凉。当看到“高铭远”三个字出现在举人名单的第五位时，他忽然想起父亲送他的那句“不负初心”。沈清和在旁边跳起来，手里的书卷挥得老高：“中了！我也中了！”

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江南的稻田，高铭远站在南京城的城楼上，望着远处的长江如练。他摸出怀中的戒指，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潮。此刻他忽然明白，那些在油灯下熬过的夜，那些被笔尖划破的手，从来都不是孤勇——天下还有千万个如他这般的少年，正埋头苦读，只为有朝一日，能让这世道，多一分清明。

船回朱家角时，高敬之早已在码头候着。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长衫，只是袖口新缝了块补丁，见儿子走来，忽然把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拍，声音竟有些发颤：“好小子，没给高家丢脸。”王氏拉着他的手，摸到他指节上的厚茧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却笑着说：“快去祠堂告诉你祖父。”

祠堂里的香烛明明灭灭，高铭远跪在祖父的牌位前，将那张烫金的举人文书轻轻放在供桌上。供桌旁的旧木箱还锁着，里面是祖父当年的科举文章。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，偷偷撬开箱子，见里面的文稿上满是修改的痕迹，有的字被墨团涂掉，有的地方用小楷密密麻麻批注着——原来所谓神童，不过是把别人玩闹的光阴，都用在了笔尖上。

夜里，高敬之破例陪儿子喝了杯酒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父子俩身上，高铭远忽然发现，父亲鬓角竟添了些白发。“明年春闱，想去就去。”高敬之呷了口酒，“绸缎庄的生意，我已托给苏州的掌柜。”

高铭远望着父亲眼角的细纹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他夜里读书时，总听见父亲在账房里拨算盘到深夜，有时还会叹气。那时他不懂，此刻才明白，所谓父爱，便是把自己的江湖路，铺成了儿女的青云梯。

窗外的青竹在风中轻摇，如同一支支蘸满墨的笔。高铭远知道，前路定有风雨，可只要想起朱家角的晨露、南京城的月光，想起那些在灯下苦读的夜晚，便浑身都是力气。他将祖父的端砚仔细包好，放进书箧最底层，仿佛那里面装着的，不仅是一方砚台，更是千万个读书人未曾说出口的初心。

天快亮时，高铭远又坐在了书桌前。砚台里的墨香混着晨雾漫开来，他提起笔，在宣纸上写下：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”笔尖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像是在应和着远方的晨钟——那是少年心事，正乘着风，往更远的地方去。